第(1/3)页 聊城南门城墙上,范筑先的次子范树民蹲在垛口后面,手指头摸着一行刻字。 “驱除倭寇,还我河山。” 八个字,刻得歪歪扭扭,笔画深浅不一。那是一个月前他当选青年抗日挺进大队大队长那天晚上,拿刺刀一笔一画凿上去的。那天他喝了二两高粱酒,手抖,第一个驱字凿歪了。 他用拇指肚子摁住那个凿歪的驱字,指甲盖下面全是血痂。 猫着腰从垛口往外探了一眼。 城外一千米开外,日军帐篷连成一片。炊烟升起来了,他咽了一口唾沫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 身后城墙根底下,躺了一溜人。 七百三十一个。 今天早上他亲自数的。前天还有七百八十六,昨天夜里鬼子摸上来打了一阵,折了五十多号人。伤的比死的多,但伤了跟死了也差不多,城里没有碘酒,没有纱布,连干净布条子都不够用了。有个小战士大腿上中了一枪,止血带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绑腿布,拧了三圈,血还是往外渗。 “范大队长。” 一个嗓子还没变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。 范树民回头,是他手下年纪最小的队员,叫栓子,十六岁,聊城本地人。 栓子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爬上来,缸子里晃着稀粥,米粒数得清。 “司令说让您吃点东西。” 范树民接过缸子,“城里还有多少粮食?” 栓子眼珠子转了一下。“伙房说……还够吃一天的。” 一天。 范树民把缸子搁在垛口下面砖台上,从腰间摸出驳壳枪,拉开枪机退出子弹,还剩四发。 七百多人,步枪不到三百条,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五发。手榴弹倒是还有一批,土造的。城墙上架了两挺捷克式,一挺还能打,另一挺昨天夜里枪管过热炸了膛,机枪手右手没了三根指头,现在还躺在城头咬着木棍不吭声。 他十九岁。 一个月前站在这面城墙上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。父亲通电全国誓死抗战的那天,他在台下喊得最响。那时候鲁西北二十多个县遍地烽火,号称六万抗日游击队。六万人。 他嘴角扯了一下。 日军第十师团从徐州回师,四十联队三千多鬼子扑向聊城。 当时驻守聊城的王金祥竟然带着第二支队一千二百人跑了,他那支队的武器是最好的。王金祥留下了一封信“敌情不明,外围骚扰。” 范树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手都在抖。范筑先看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。 后来他才从父亲身边的通讯员嘴里听到零碎的消息。 王金祥不是不敢回来。是不想回来。 李树椿也跑了。 山东省民政厅长兼鲁西行辕主任,一周前悄没声儿地出了聊城,带着他的随从和两箱子文件,往南去了。走之前,他跟王金祥在办公室,谈了一下午。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。 但是王金祥从第二天开始,就开始躲着范筑先了。 而压垮王金祥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一个从陕北来的人。那个人是八路派来联系范筑先的,来帮范筑先弄兵工厂的。王金祥这才知道范筑先的副司令陈锋,真实身份是八路军。 王金祥当时就翻了脸。 他本来就怕了,陈锋八路身份不过是他等了很久的台阶。有了这个由头,他跑得比谁都理直气壮。 范树民想不通。 号称六万人的队伍,怎么就剩下七百多个人,困在聊城这座四面漏风的老城里。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下面那些脸。 好几个人胳膊上缠着布条子,布条子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发硬了,苍蝇趴在上面赶都赶不走。有个队员靠着墙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把大刀片子,刀刃上豁了两个口子。 范树民走下城墙,蹲到大腿中枪的小战士面前。 小战士叫铁蛋,高唐县人,十七岁。绑腿布裹了五六层,最里面那层已经跟肉长到一起了,不敢揭。铁蛋脸色发灰,嘴唇干裂出血口子。 “大队长。”铁蛋声音发飘,“鬼子啥时候打上来?” “打不上来。”范树民把搪瓷缸子递给他,“喝了。” 铁蛋摇头。“我不饿。” “命令你喝。” 铁蛋接过缸子,两只手抖得厉害,粥洒出来一半。他仰头喝了,米粒在喉咙里滚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 范树民站起来,走到下一个伤员面前。 一个一个看过去。 他蹲下来,把每个人的伤口都摸了一遍。手指头碰到皮肉翻卷的地方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 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的时候,他站住了。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,原来是范筑先司令部的传令兵,左肩膀被弹片削掉一块肉,白花花骨头茬子露在外面。老兵靠着墙,嘴里叼着一截烟屁股,没点着。 “老周叔。”范树民声音有点哑,“还撑得住不?” 老周把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,冲他咧了一下嘴。门牙缺了两颗。 第(1/3)页